第8章
老李先后当掉了“与妻子相识相恋的所有回忆，大半辈子的手艺和工作经验”。
他走起路来开始踉跄，说话变得颠三倒四。
一个原本鲜活、健谈的父亲，被一点点掏空，脑海里的世界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白色橡皮擦，无情地擦去了所有色彩与轮廓。
今夜，又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“叮当——”
铜铃声有气无力地响起。
门被推开了，一阵冷风裹挟着浓重的雨水腥气扑面而来。
站在门口的，是一具“空壳”。
老李浑身湿透，灰色的t恤上沾满了泥水，甚至脚上的鞋都穿反了。
他的背彻底佝偻了，那双曾经透着精明的眼睛，此刻浑浊不堪，布满了灰白色斑块，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。
他一步一拖地挪到柜台前，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：
“钱，要钱，还给他们，不准打他……”
他已经患上了极其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——这是灵魂被过度抽离记忆后的必然反噬。
他忘记了自己家住哪里，忘记了今天星期几，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
但他潜意识里那名为“父亲”的执念，依然死死绷着，驱使他在这个暴雨夜，再次走进了这家当铺。
我望着老李那张痴呆的脸：
“不能在当了！再抽下去，你会变成白痴的！”
老李颤抖着，沾满泥水的手伸向柜台，像是在献祭自己最后的生命：
“救阿杰，我的儿啊……”
眼泪从老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，砸在青砖上。
我深深地叹了口气：
“你还有最后一样东西，仅剩的最后一段记忆——儿子的存在。”
老李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。
他那张呆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与焦急的扭曲表情。
重重的点头：
“活命，换。”
我的手指按在了老李的眉心。
这一次，抽离出来的光芒是土黄色的，厚重、沧桑，带着泥土般深沉的苦涩，却又坚韧得令人动容。
这是老李在这个世界上，最后的一丝牵挂，是他身为父亲的全部意义。
光芒在我的掌心凝结，化作一个灰白相间、如同石头般粗糙的珠子。
当这颗珠子彻底成型的瞬间，老李高举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。
他脸上的痛苦、焦急、悲伤，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。
老李抬起头，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极其陌生、憨傻的笑容。
老李傻笑着转过身，拖沓着，一步步走出了当铺。
他走入暴雨中，没有方向，没有目的地，只是像一片落叶，随风飘荡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他根本不知道，在那个暴雨肆虐的街头，有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痴呆老人，正为了他，永远地迷失在了黑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