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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归田2

  冬日刚过,春寒料峭,我正蹲在秧田边试水温,预备育早稻,忽闻庄外传来马蹄声。庄仆来报,说是邻村的沈郎中来送新引的菜种,我起身相迎,见那人一身青布长衫,眉眼温润,手里提着布包,倒无半分寻常乡医的拘谨。

  沈郎中名唤沈砚之,原是京中太医院的医官,厌倦了朝堂纷争,辞官归乡在邻村开了间药庐。他听闻我在庄里种药,特意送来了几包稀有药籽,还细细教我分辨寒热土质,哪种药宜向阳,哪种药需背阴。我引他去药圃一看,他见我种的薄荷长势喜人,笑着说这薄荷入药清热最好,若制成薄荷膏,夏日蚊虫叮咬一涂便好。

  往后他便常来,有时送些新的农书,有时带来改良的农具,遇上庄仆有小恙,他也顺手诊治,分文不取。春日我嫁接果树,枝条总难成活,他蹲在树旁琢磨半日,教我在接口处涂些草木灰防感染,果然成活率高了大半。夏日稻田间闹疫病,叶片发黄倒伏,我急得彻夜难眠,他冒雨赶来,细看后说是水肥过旺,教我开沟排水,又拿来自制的药粉撒在田里,不过十日,稻苗便重新挺拔。

  那日我在晒谷场翻晒新收的稻谷,日头毒辣,一时头晕栽倒,醒来时正躺在竹屋的榻上,他坐在一旁煎药,药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。他见我醒了,递过温水,轻声道:“你素来身子弱,这般劳累如何吃得消。”我笑说惯了,反倒比在宫里时硬朗许多,他望着我沾了泥点的衣襟,眼底盛着笑意:“宫里的锦衣玉食,倒不如这田间烟火养人。”

  秋日收了新米,我煮了一锅糙米饭,配着清炒时蔬和腌菜,请他来竹屋小坐。窗外落叶簌簌,屋内炉火正暖,他说起京中旧事,我聊起田间趣事,竟无半分隔阂。他说从前在太医院,见惯了深宫算计,如今日日与草木为伴,才知人间真味;我说从前在宫里,步步惊心,唯有这庄子里的一草一木,方能让我心安。

  冬日大雪封庄,他踏着积雪而来,手里抱着一摞书,说是寻来的古农书,上面记载着改良农具的法子。我们围炉而坐,他教我画新式犁耙的图样,我给他讲冬日窖藏蔬菜的窍门,炉火噼啪,暖意融融,窗外的雪落得无声,倒比宫里最热闹的宫宴还要舒心。

  开春时,他带来一株罕见的红梅,栽在竹屋前。花开那日,红白相映,他望着我俯身赏梅的模样,轻声道:“余生若能日日伴你看这田间四季,便是最好。”我心头一颤,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底,从前在宫里,从未敢想过这般安稳的情意,如今立于这方天地间,倒觉得顺理成章。

  此后清溪庄的田埂上,常能看见两人并肩而行,他教我辨药,我教他种田,春种秋收,寒来暑往。不必再谨守宫规,不必再顾虑名分,只守着这一方庄子,一屋烟火,三餐四季,便是人间最圆满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