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,养老院口述项目办了第一次公开展映。
屏幕里没有明星,也没有昂贵布景。
有人抱着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,有人穿着女儿不要的旧外套,还有一位奶奶不肯戴假牙,张着缺了两颗牙的嘴,笑得很响。
母亲坐在第一排。
轮到她的片子时,屏幕上出现父亲年轻时的照片。
她没有背提前写好的稿子,只对着镜头说:
“我女儿以前总怕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“别人帮过她一次,她就恨不得拿一辈子去还。”
“现在好了,她终于知道,她也可以说不。”
台下传来笑声。
我站在最后一排,眼睛却慢慢红了。
散场后,母亲在后台抱了我很久。
她说,以前总劝我忍,是因为怕我错过一个在急诊室里肯为我们掏光积蓄的人。
“妈总觉得,受过人家的好,就不能只记人家的坏。”
“后来才明白,记得他的好,也不耽误你离开。”
我靠在她肩上笑。
“您不怪我把订婚宴弄没了吗?”
“怪什么?”
“宴席没了还能再吃,人要是困在里面,才是真的出不来。”
我们正说着,一位参加展映的阿姨追了过来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我的手。
“温老师,能不能替我重新拍一遍?”
“刚才导演让我想起伤心的事,我就哭了。”
“可我其实不难过。我想笑着讲。”
我重新打开摄影棚的灯。
没有告诉她,怎样拍更容易打动观众,也没有替她选一个更体面的故事。
“可以。”
“您想坐着还是站着?”
“想不想看镜头?”
“这些都由您决定。”
阿姨想了很久,从角落里搬来一把旧木椅,放到窗边。
她坐下后,又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这样行吗?”
“只要您觉得舒服,就行。”
我打开机器,却没有立刻按下录制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她看着镜头,笑着点了点头。
我这才按下录制键。